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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旷冷寂的原野是没有风的,我在那里凝视着麋鹿头骨。

【Dwarf & Elf 】《*莱茵德纸草书不曾说 · 四色证明》

我在柏林大学遇见瑟兰迪尔教授时,刚满十三岁。

1974年的夏天,父亲领着我来到柏林,为我寻找一位数学教授。当我第一次看见他时,教授俯下身,先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然后用那只完好清澈的右眼盯着我,光线蜿蜒爬上他的左颊,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痕。我仰头看他,在那个高大的人影上,来自天空的微光落在他肩头,犹如蓝色尘埃。

1976年的秋天,我发现教授逐渐对他的女学生产生了难解的怨气。例如,近日突然严苛到以分秒计算的迟到时间。

“小姐,你已经迟到一分零五秒了。”教授伸出手敲击*沙漏,晶莹剔透的器皿里盛着通红的花果茶。他冷漠地盯着我,像是盯着一个足以搅乱全局的未知数。

我之所以会迟到,是因为路上有人突然拦住我,托我把寄给教授的一封信带给他。

“请原谅,教授。”

“道歉没用,请坐。”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纸,上面飞满了密集的墨痕,“小姐,我实在想不到你竟如此大胆而率性,我可以接受你在四色猜想上的无能,但我无法忍受竟把证明猜想的责任推给时间!”

我飞快地瞥了交上去的手稿,我在上边清清楚楚地写下了最后一句:

这和证明费马猜想的历史相似,若非精于计算,否则将在这些过多的可能性里迷失,教授。

在1892年,弗朗西斯· 格里斯发现,只需四色便可区分地图上用公共边界的国家和地区。直到1890年,赫伍德方证明五色可区分地图上相邻的国家。他用了数学归纳法,而后证明四色猜想的数学家仍从这方面进军。

1969年,人们把国家数(f)推到45个时,四色猜想成立,可界限依旧模糊不清。

而在上周,教授在听完我在哲学的初步见解后,他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写有四色证明的纸张交给我。“尽是些既偏执又零碎的思想。又是一个笛卡尔的信徒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听着,我要你去试试这道题,或许这对十五岁的孩子来说还很难,但有一个人,他在十五岁那年就开始着手尝试了。”

“你和他很像。”这是那天教授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“你和他很像。克茜。”

我惊愕地抬起头,教授似乎陷入沉思。

“Cogito,ergo sum.(我思故我在)唯有思考的瞬时才为真实。你明白吗?”教授烦躁起来,“如今又是唯有时间可证明一切。三十多年前,他就是用这句话和我告别……”

“教授,你的……”我正要递出信封。

“你清楚二战的历史吗?小姐。”他突然问道。

我把信攥在腰后。“是的,但就细节而言……”

“那你应该明白,我是个罪人……”他在这时露出凄楚的笑容,在这时,下午三时塔楼钟声开始在明亮的夏风中奏响回荡,我愣住了,呆立地望着面前这位四十七岁的师长,犹如越过湍急的潮水望着光线微弱灯塔,而我却放任自己旋入涡流中,不作挣扎。

“你是纳粹。”全身的血液冰冷了,我木然地问他。

“相当于纳粹。”瑟兰迪尔教授微微低着头,“我背叛和我在生命之初共处十五年的挚友。我一心认为,拼命让自己认为,犹太人种是肮脏堕落的,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。”

“这是什么样的故事?”

“这很简单。”教授说,“索林 · 欧肯希尔德,我的邻居,我们在出生不久就认识了,他对数学和哲学抱着浓厚的兴趣,常和我探讨问题。”

瑟兰迪尔教授给我倒了花果茶,“然而我在学校里是狂热分子,开始对他的友谊感到痛苦甚至可耻。随着对犹太人的迫害越来越严重,索林不得不离开柏林,我到车站为他送别,那天下着暴雨,他说:‘瑟兰迪尔,还记得四色猜想吗?’,我答道:‘怎么?难道你成功证明了……’‘不。’他举起一只手,‘可能性太多了,唯有时间可证明一切。既然路被断绝了,我寄希望于时间。’他注视着我,想等待我的回答。然而没用,几个盖世太保冲出来抓住了他,我转身走去,他说得对,他的路是被我断绝的。”

“教授。”我攥着手里的信。

“好了。”他疲惫不堪地说道,“几十年来,我拼命说服自己,犹太人总是肮脏堕落的,必须从神圣德意志帝国清理出去。虽然索林还活则,但我如今只得到了用浓酸毁容,好让自己得到一丁点解脱的下场。”他把左颊上的伤痕对着我,左眼蒙着白翳。

“我是罪人。”

“教授。”我不知如何打破沉默,只好开口了,“这是给你的信,刚才……”

“哪来的?”他盯着我,没有伸手去接。

“伊利诺斯大学……”我看着上面的标识,“一位叫欧肯希尔德的先生……”我猛然抬起头,教授如石雕般的面容在睫毛的眨动下颤动着。

“伊利诺斯大学?”他颤抖着问道。

“是,是!伊利诺斯大学的索林 · 欧肯希尔德先生!”信封猝不及防地从我手里落下。

“快念,快念给我听呐!孩子!”

我在地毯上拆开了它,跳过那些致以岁月悠长的问候,跳过那些温和地糅合了整个西欧的思恋和对几十年前友谊的追忆,跳过无数至深至切的词句叹息的遗憾,直到我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。

我用颤抖的双手拿着信纸,读道 :

“* Four colors suffice!(四种颜色够了!)”


*《莱茵德纸草书》,即Rhind Papyrus。世界上最古老数学著作之一。

*沙漏: 德国人在饮用花果茶时,常用沙漏计算泡茶时间。

*费马猜想的证明: 任何形如2^(2^n) + 1【n为正整数】的数都是质数,直到半世纪后,善于计算的欧拉才推翻其猜想。

* Four colors suffice :1976年9月,宣布四色定理得证当天,伊利诺斯大学邮局加盖如上邮戳。



(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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